我们在一起会很好的
阿不壳
我在这里,要将“我是谁”活出来,要将造就我的上帝活出来,要将我与他人的联结活出来。<1>
有段时间,我陪伴着一位年轻的女性朋友。她是复杂性创伤幸存者(C-PTSD)。
小时候,她曾长期遭受家庭暴力,记忆里最突出的情绪是恐惧和焦虑。她受过侵犯。在身体累积创伤的同时,也受到情感忽视,缺少关爱。
幸运的是,她得到了很深的医治,特别是透过信仰。最近,我们聊到身体在疗愈方面的角色,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。
有一次,她说起初恋开始的契机,来自她第一次喝醉。喝断片后,其余的事她都不记得,只记得一个劲呼唤身边人的名字。
一个朋友开玩笑说:“再啰嗦就揍你啰!”只有一个男生,宁静、温和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:“我在这里。”
醒来之后,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他。
“我在这里”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我们也意识到,对于疗愈,一种身体性的“我在”也许很重要。
一种身体性的“我在”
她觉得,“我在这里”很像她生命里的一个谜题。
因为母亲老说,小时候的她很难带,“爱哭又黏人,根本撒不了手。”父亲会打她,因为她“让人烦躁”。
透过初恋,她才头一次发现,那本能的哭声其实可以得到回应。没有被回应过的人很难“解读”哭声,不知道哭是对爱的呼唤。没有被回应过,人会觉得有需要本身就“让人烦躁”。但对于心灵世界,这种体验是革命性的,一旦尝过,“根本撒不了手”。于是她整个朝他扑去。
可怜小伙子才20出头,自己都不太健全,却突然当起了爹。两个孤儿般的人,被爱尚且没经验,根本没有余力去爱对方。于是在不断增添的损伤中,他们终于分了手。
原来,人没有办法永远承诺“我在这里”。
我们也聊到一些美好的经历。譬如说,她收到过朋友跨省投递的鲜花,既不在生日,也没有特别的缘故。那束花是一句并不沉重的“我在这里”,代表着惦记。
而有时候,人们笨拙却勇敢去爱的样子,也让人动容。就像两双不灵便的手尝试将彼此握住。你几乎能听见他们高兴地说:你在这里吗?我也在这里呀!
还有些时候,人格外需要被看见、被回应,尤其是在惊慌无助时。对受过伤的人来说,求助是心灵的薄弱环节,很容易生出羞耻感。但羞耻感有两种,一种是暴力留下的真实伤口;另一种是伤口的转化:好像只要做到无可指摘,就可以永不受辱。就像《大河恋》里的台词:为什么最需要帮助的人最少求助?
可基督却用受过伤的身体拥抱人。他手上有钉痕,表明他知道人的创痛之深。他带着钉痕复活,意味着罪和创伤不再致死。当我们看见那双手足以撑起天空,却选择去拥抱病人和孩童,羞耻感便有可能痊愈。
因此真正一锤定音、能够揭开谜题的,是听见上帝自己说:“我在这里。”
身体层面的相遇
心灵的奇异在于,它有一种不屈不挠的需要,要从某个知情并满怀同情的人那里听到:我在这里。正如小孩子会通过父母的回应来构建自我意识。
借着反复的触摸、拥抱,身体让人获得直观的存在感和安全感。当一双眼睛望着我们微笑,我们像透过镜子看见自己,这个我“甚好”(参《创世记》1:31)。
我也想起一位朋友探访福利院的故事。福利院有很多残疾的孩子,其中一个脑瘫严重,不能动也说不了话,基本认不得人。同行的一位弟兄每次都花时间陪他、抱他、对他说悄悄话。朋友很好奇:“你都说些什么啊?”“就告诉他‘我爱你’啊。”
几个月后,每逢他们再去,那孩子都会用眼睛不住搜寻,一旦找到说“我爱你”那个人,他的眼睛就开始笑。在那之前,他像个会呼吸的物体;在那之后,他似乎开始拥有身体和灵魂。
我还听过另一个故事,关于身体层面的相遇。
有一个“心灵发育不良”的女孩子(她这么形容自己),常常会莫名其妙的低落,容易自卑,害怕冲突。别人问她意见,她很难说出口;问她感受,她也稀里糊涂。上司形容她:你的自我很不足。
有人想为她的童年创伤祷告,但她觉得“创伤”的说法太煞有介事。实在要说的话,她感觉童年更像一片灰雾。
可在祷告里,她变回了很小的小孩,一个人在外婆家菜地里玩,菜地旁还有条小河。
傍晚时分,暮色渐浓。要在平时,那是她最心慌的时刻。可在祷告里,她感到很放松,远处升起的炊烟也让人安宁。她抓到一些小鱼,正愁没有东西装,回头一看,发现耶稣在她身旁。
耶稣穿着图画里的白袍子。她看向他,就在那一瞬间,他毫不犹豫地挽起下摆,让她连鱼带水,放到他的衣服里。
一个大人,居然愿意陪她玩!这位比所有大人都庄严、忙碌的耶稣,居然愿意陪她玩!她又惊又喜。
后来耶稣坐在田埂上,看着她跑来跑去(她确信他绝不会突然走掉)。渐渐地,她发现自己更喜欢靠在他身边,东问问,西聊聊。有一会儿,她看见外婆在远处摘菜。她喜欢外婆,于是对耶稣说:“外婆在摘菜!”
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,她一遍遍对他说:“外婆在摘菜!”无论她重复多少遍,耶稣一次都没有对她说:“再啰嗦就揍你啰!”
祷告到那里,女孩开始放声大哭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有了自我。那是被耶稣看见和陪伴过的“我”,是分享喜悦时被全然接纳的“我”。
像有一股新的血脉,注入她的心。一种温暖深厚的体验,渐渐吞没了暴力留在她身体和意识深处的烙印。
她发现,笼罩了二十多年的灰雾开始消散。
活出爱子的身份,便是“我”
当我们听见上帝亲切地说:“我在这里。”就像获得一面真实清晰的镜子,在看见爱我的人同时,也清楚看见被爱的“我”。不知道为什么,没有被神圣他者深爱的体验,一个人不但长不出美善的自我,甚至长不出完整的自我。
也许因为,人无法单独形成自我身份和形象,只能以他者为镜。可罪和堕落,使世界和他人共同构成了扭曲破碎的镜面。
我的朋友圈里,有个女孩喜欢发自拍照,几乎每张自拍都是脸部和身体特写。如果只看这些,会觉得她一直活在镜子前。
但实际上,我们所有人都在下意识“照镜子”——透过展示容貌、见识、成就或爱好,透过谈论丈夫、妻子、孩子和宠物。我们发朋友圈,很多时候是想透过别人的反应,看见自己的“脸”。我们希望有一张蒙爱的脸。
要说那是什么模样,我会想起一些基督徒。他们有种充裕自在的气息。和他们在一起,我既不紧张,也无需小心行事。就算真的做错了什么,也会得到实在的谅解,而非泛泛的“宽容”。他们也绝不是滥好人。
他们比我希望的更能看透我,看透我的窘迫、脆弱、不堪。但那种看透不是居高临下的。因为我也能看到他们生命里的破碎、心灵里的忧伤。他们无助和无力时,也不会刻意隐瞒。
在他们那里有一种空间,能容纳看似矛盾的事物。他们的脆弱里透出坚强,温柔里含着刚健,谦卑却又勇敢。他们深知在生活中,残酷、轻盈、喜悦与伤痛时常并存。
我觉得他们活出了“爱子”的身份。那是圣约所立、极重无比的身份,由耶稣基督带入了神圣的血脉,又充满着他丰盛的人性。“道成肉身”在基督徒身上,应该都是具体而且身体化的。
但体验到这点需要时间,因为和耶稣相遇时,我们无一人不残疾。
成为基督的身体
这两年我一直在祷告,求主教导甚至训练我——真实具体地活在他面前。
而我也经历到肢体从幻肢里长出来。我看见他了,我摸到他了。他用钉痕手拥抱我,从此我知道,爱里是没有刺的。对熟悉暴力却不熟悉爱的人,这是革命性的体验。
有趣的是,当我听见基督说“我在这里”,我便也可以开始对自己说:我在这里。我不用再去抓取任何人、事、物,要它们模拟这个声音。我可以对还不熟悉爱的“我”说:我在这里,主也在这里——我们在一起会很好的。
然后,我还可以对世界和他人说:“我在这里。”有时我相信,所有人在一切最痛切的时刻里,最需要听见的就是它。
一次我和一位姐妹通电话,她在陪伴一个心灵受损的女生。(啊,心灵受损的女生何其多——当然男性也多。谁能活在世上不受伤呢?)
那位女生处在应激状态,需要24小时陪护。我知道自己创伤未愈,未必能提供稳定的陪伴,就只是和负责陪伴的姐妹保持联系。
她对我说:“你知道吗?你在这里,一直为我们祷告,就是最大的帮助。我不需要你已经‘完全好了’,我只需要你在这里。”
我像听见同一颗心、同一种爱,在我们这些人身上说话。在我们眼瞎耳聋时,在我们因为残疾还认不出人时,在我们被一些残酷的手撕裂时。
当基督一遍遍说:“我在这里”,很多时候,是说给还不懂的人听。
当我们这些蒙爱的人成了他的身体,他就用新生的眼耳手脚,去寻找其他有残疾的人。虽然我们常常“真”“幻”掺半、眼神不济、耳聋心硬,肢体间还左右互搏:他却始终在朝受伤的人走去。
那些脸仿佛不曾蒙爱,那些嗓音在黑暗中嘶哑地问:有人在这里吗?
而我们能听懂,因为我们也曾是其中的一员。我们能做的不多,但作为基督的身体,我们确实能够宁静、温和、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:是的,那位救治人的主在这里。
我们在一起会很好的。
<[b>注]
1. Spiritual Direction: Wisdom for the Long Walk ofFaith, Henri Nouwen
作者资料夹
阿不壳:膝下无猫,已婚育有一夫。喜欢听故事、讲故事,盼望在“广阔的大海上”遇见更多同伴。出过两本小集子《风吹落我们那么多叶子》《爱的持久战》,录过两张同名民谣专辑,写有故事集《捡豆子的人》、诗集《我的人性如此颠簸》和一些书评影评。
摘自《海外校园》
发表:
齐鲁
1/30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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