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鱼与修士
阿不壳
几年前爸爸身体还健壮时,每年秋收,我和C都会一起回村收玉米。
在地里,一家人不住手地掰玉米、剥玉米、装袋、装车,从早晨忙到日落。中午简单喝些水,吃点干粮和梨子,在地头小睡一会儿。有时聊些闲话,多数时候只有静默。但静默并不空洞:干透了的玉米叶发出沙沙声,风轻轻掠过,还有呼吸和脚步、动作与出神,恍惚间,几个小时过去了。
一天下来,身体很累,内心却相当安宁。对在城里当社畜的我们,每年的秋收胜过一切观光旅行,也使我们逃过了经济型假日那尾随的算计。
可那种安宁相当有限,也很短促。几年后,爸爸不再能干重活。他把地出租了,和许多农民一起,再次变成了农民工。
闲暇时,爸爸妈妈也和城里的我们一样,不懂得“休息”。他们同样刷手机、看抖音。
咸鱼、牛马和尸体:打工人的自我形象
周星驰有句经典台词:“做人若没有理想,那和咸鱼有什么分别?”不过,现在更流行的是“牛马”和“尸体”。“咸鱼”还带有一点励志色彩,“牛马”却只有疲倦与苦涩,“尸体”更是彻底躺平。
豆瓣有个小组叫“尸体暖暖的”,组员六万四。起这样的名字,主旨却并不惊悚:“不传播焦虑与负面情绪,只收集网络与现实生活中让你感受到积极能量、暖暖的消息。”
于是大家会说,“看完后尸体暖暖的”,“感觉尸斑都变淡了”。
上一辈人很难理解这种措辞。因为在过去的文化里,“尸体”几乎不传递任何正面信息。可现在,年轻人用它来表达一种抗争:我不是牛马,不是韭菜,不是数据,更不是人矿。如果你非得压榨我,那我情愿“先死一死”。
和“人力资源”相比,这尸体毕竟还是“我”,我还可以选择去拥抱一些自觉是人的时刻。听起来有点像某种精神变形记。
关于“工作人”(有职分之人),我们最早的理想也许是“士”。若西方的修士是为了上帝而工作,那士就是为了“道”(天理/秩序)。“经世致用”是他们的使命(calling)。
近代及至新中国后,理想工作者的形象发生了剧烈的变化:“主人翁”和“螺丝钉”成为革命事业的代言人。螺丝钉虽小,但因为被安装在伟大的机器上,就有了神圣的价值。
改革开放后,中国接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,也接受了西方“经济人”的概念。当时大家相信,凭借胆识能改变命运,敢离开体制“下海”的人,被尊称为“弄潮儿”。
到了新千年,“打工人”开始登场。国内引入了西方企业的契约关系和管理制度,却没有引入“天职”的概念(vocation),后者本来是西方的职业伦理基础。很快,工作变成只跟钱有关。
从“打工人”到社畜、牛马、韭菜和人矿……年轻人一出社会,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“非人”。
如果说中国古代的士有道,西方的修士有上帝,那么现在,人矿的上方空空荡荡。等到连契约和保障制度都开始破产,人就彻底暴露在资本和算法的风暴中,同时失去了意义与保障。
唯一剩下的,便是自己的身体。
修士、身份和身体:所有人都是异乡人
过去我对“人”的体验很单一:士和主人翁只是课本里的内容,城市人若缺少“身家背景”,就只剩下打工一途。而就业环境的持续恶化,又使我们集体经历了“非人”的过程(咸鱼、牛马、尸体)。
但说起来,C在身份认同上始终比我多一重,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。
借助族谱,他能将血缘追溯到明代(他是十九世孙)。从地理上说,他从来都清楚自己的归属:一块界石就能锚定身世。而民间的轮回观念,又带给他生命本身的延续感。
他不是一个飘零人,直到考上大学、离村进城,才真正痛感失去故乡。小时候的回忆萦绕不去,既苦涩又甜蜜(在乡下长大的人都类似)。一个人有过那种体验,就会有关于“整全”的概念,虽然完整不意味着幸福(否则又何必“离农离土”)。
而我从来不知归属为何物。我是农民儿子的女儿:父亲在城市生了我,但父亲的故乡不是我的家。我的城市家乡自带流动性。人随时可以走,留也留不久,去到哪里都不会被惦记,生活却仍旧艰难。
我想这是城市焦虑的一大根源。
直到我随C一起回乡,一同站在玉米地里。我们意外地发现,一种全新的事物将我们联结起来。那两年里,我们透过某种修院传统来学习祷告。不只是祷告本身,还有祷告的节奏——一种重视“身心在场”的节奏。
一天的时间按祷告的时辰划分,就像教会其实拥有自己的年历:有别于农业节气和工商业的节日体系。
如果说,农业节气教人顺应自然节律,工商业的节日训练人计算、规划和攫取时间资源,那么教会年历,是让人反复进入同一个救赎故事里。这个故事关于降生、受苦和复活,关于等待、体验与更新。
具体到每一天:从早晨开始,我们就随着钟声(虽然来自手机app),和“历世历代的圣徒”一起诵念诗篇、表达赞美、呼唤救援。这种祷告能让人重拾群体感。
我们不仅自己来到上帝面前,还和许多许多人一起。彼此不是乡亲,不是同事,不是有限地域和血缘关系里的人。在看不见的时空中,我们甚至和天使、万物一同敬拜。基督又特别称呼人为他的“身体”。在祷告的时辰里,我们一点点获得实感。也许不是每天都规律,但那些时辰本身,重塑了我们对“活着”的体认。
当我和C一起站在地里,我们掰玉米、装玉米。那动作是规律的,但它不是机械的。它伴随我们的呼吸,伴随祷告留在我们里面的余音。它使我们的身体和心灵一定程度上整合了。
在劳作和祷告的相互滋养中,失去乡村的少年和没有故乡的少女,一起听到了来自远乡的呼唤。
Labyrinth:是迷宫也是归途
法国沙特尔大教堂(ChartresCathedral)中殿的地板上,有一个很大的图案,叫labyrinth,一般译作“迷宫”,是一种可以让人行走的祈祷路径。
它是一条单行道,没有岔路也没有死胡同,看似复杂,但一定会抵达同心圆的正中心。那朵玫瑰象征基督本身、上帝的同在、天城以及灵魂的安息。
我们未必能亲临其境,但可以用手指或鼠标光标来“走走”看。
我大概走到三分之一就开始迷茫。感觉重复、失焦,明明离中心很近,却突然越走越远,而且不能折返。
这是一种不能光靠脑子走的路。你一定要把身体——哪怕是手指,放进里面。在中世纪,人们用它来代替朝圣,通过步行、跪拜,在缓慢前进的同时,诵念诗篇或祷文。当他们抵达中心,就会在那里停留、祈祷、悔过、流泪和静默。然后再度出发,回到世界,将祈祷和默想化为行动,把有神圣者同在的平安,带进日常和人群中。
我和C尝试这些操练,是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。看起来,它和城市的节奏完全不契合。可是当我们忍住一些恐慌,将时间和身体交出去,心里就渐渐生出一种宁静的力量。
几年后,我们开始为生活做出选择:不是往上爬,而是向下走。离开大城市,去到小地方。离开大教会,去到小团契。生活重心从为自己谋求和规划,转为放手。
那段时间的祷告也很简单——就只是祷告而已。C一面装修我们的小房子,一面对主说:求你来用。很快,我们感到心里有了托付。很快,我们开始看见身边一个一个具体的人。到这些人也进入祷告,慢慢地,单个的人开始联结为群体。
回想起来,那时我们就已经在labyrinth里行走了。上帝的同在是那么真实饱满,常年围困C的抑郁、焦虑一扫而空。
而且,当时想做和要做的事,比当牛马时多得多。可是再疲惫,也始终有笃定与安宁。当上帝的爱洋溢在我们和伙伴们当中,有生以来头一次,我体验到身而为人的幸福。
可就像所有未完的旅途一样,我们也没法停留在中段。在自觉非常靠近中心时,道路又将我们带向完全不一样的方向。后来我们去到另一个国家,进入另一种文化和群体,我发现,我们始终生活在咸鱼与修士的比照中。
我们仍然面临选择,甚至不是选择往上爬还是向下走。就连这点,都有可能只是人的理想。当理想枯竭,人就会再一次变成咸鱼和尸体。
我们能做的,又简单又难。我们得去到地里。我们要亲自行走迷宫。我们需要每天选择进入有主同在的中心,让心带着身体,让身体带上心。哪怕整个过程重复、枯燥又失焦,也选择不离开。
可只要不放弃,这唯一一条真正的“直路”,就一定会将人引到正中心。
也许因为这样的回环往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,它开始成为生命的另一种节奏。和更年轻时相比,我更清楚我做不了主人翁。谁的主人我都做不了——特别是我自己。让我感到最接近“人”的时刻,是这样的:
在上帝的大地上,我是其中一个小小成员。天上有星辰和天使,头上有树与飞鸟,脚下有得以耕作和收获的场所,而左右是人——是基督宝爱到愿意为之舍命的,可怜的邻舍们<1>。
我们不是咸鱼、牛马和尸体。当我听见呼唤人进入礼拜的钟声,我不得不把发酸的腿抬起来——常常还得借助身边伙伴们的力量。可是让我们去吧,一起去吧,一起走这看似回环往复、却应许了安息的生命之路。
因为,那位完全懂得人又深深怜悯人的耶稣——在正中心。我们若尝过主恩的滋味,便会懂得生而为人的全部奋斗、艰辛、勇敢与幸福。
摘自《福音》
注:
1、“可怜的我其实是你乡邻,同为地上的生灵!”(罗伯特·彭斯,《致老鼠》)
作者资料夹
阿不壳:出过两本集子《风吹落我们那么多叶子》《爱的持久战》,录过两张同名民谣专辑,写有故事集《捡豆子的人》、诗集《我的人性如此颠簸》和书评影评。
我希望不只写“我该怎样思想和信仰”,还有“我在怎样挣扎与生活”。
发表:
齐鲁
3/21/2026
浏览:
4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