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年，我们从未孤单——三位移民女性的友谊与成长
思南
记忆中，有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，三个女子在加州西湖村的一家法式餐厅，为阳子庆生。
阳子、美兰和我，因女儿们在学前班时加入了同一个女童子军而相识。这个城市的亚裔人口不到百分之十，每次女童军活动，我看着一群金发碧眼的孩子，围坐在带队妈妈身边，黑头发的女儿坐在其中特别显眼，也特别孤单。幸好有阳子和美兰的女儿作伴。三个女孩常常一起参加活动，妈妈们负责接送。时间一久，我们三位妈妈也自然成了朋友。
孩子们上初中后，由阳子的女儿凯莉牵头，三个女孩每年夏天都会在社区摆摊卖柠檬水，用所得款项购买文具，再捐给贫困儿童。为此，三个女孩还上过当地报纸。后来她们进入不同的高中，学业繁重，聚少离多；倒是我们几位妈妈，每逢其中一位过生日，必定相约聚餐，互通近况。多年下来，彼此之间累积了无数共同的记忆。
阳子：灿烂如阳光的女子
阳子，名如其人，一头短发，阳光灿烂，衣着鲜亮时新，和我印象中拘谨的日本人形象很不一样。她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，获语言学硕士，曾在伯克利教授日语。婚后专心持家抚育孩子。她爱摄影、擅长烹饪。两个孩子上大学后，她天天追日本连续剧，并经营一个关于健行的博客，乐此不疲，是一位生活精致的女子。
我曾介绍过几个教职给她，但都被她婉拒。薪水虽不错，却要天天上班，她不喜欢。她说当初来美国读语言学，从没想过就业，只想找个好丈夫。如今，她先生是一家电子公司的高管，她乐于在家享受清福，她身边的日本朋友也多为家庭主妇。我说在我成长的过程中，被灌输的思想是——男人可以做的事，女人也可以做，受过高等教育却只做全职主妇，有点浪费社会资源。她听了只是微微一笑。
美兰：细致温婉的加州女子
美兰高挑，长发，说着一口婉转动听的美语，是位细致温婉的女子。她生于洛杉矶，母亲来自上海，是好莱坞演员；父亲是建筑师，曾经建立中文学校，在华人社区颇为活跃。她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心理学系，丈夫是华裔医生，她婚后负责诊所账目。他们有两个女儿，也许是中年得子的缘故，她对孩子挂心备至。
她只会简单的粤语。父亲过世时留下不少物品，因为不懂中文，她无法鉴别它们的价值。她把两个女儿送去学中文，希望在她这一代中断的文化，可以在下一代延续下去。
那天聊起张纯如，我说她是《南京大屠杀》的作者。美兰轻声说：“我父母当年也是逃难到香港……唉，日本人。”说到最后三个字时，她看向阳子。阳子连声道歉：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，日本人做了很多坏事。”我不想让阳子难堪，赶紧把话题岔开，转到教育议题上。
青春记忆与家庭渊源
美兰对她的两个女儿总有操不完的心。谈及美国高中生的压力，美兰问：“你们的学生时代是什么样的？”
阳子笑道：“我是个假小子，高中喜欢一个足球队的男生。当时我是球队助理，所以可以常常跟我喜欢的男孩在一起，日子好得很呢。”
美兰看向我：“你呢？”
我说：“我从小天不怕地不怕，体育是我的强项。小学时我还是学校400米和800米纪录保持者呢。”
美兰说：“难怪你孩子都爱跑，有你的基因。”
阳子若有所思地说：“要在一个新的国家开辟新生活，大概都需要有这么一股子闯劲吧。”
美兰轻声说：“我妈妈就是这样。”
认识那么久，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讲母亲的故事：
她的外公是上海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知名导演；外婆则是旧上海影坛的青春偶像。母亲出生于上海，日本入侵后，全家逃往香港。1952年，她获香港小姐；随后赴美参加环球小姐竞选，获第三名。因而被福克斯公司选中，成了签约演员，在《国王与我》中扮演国王的妃子。
她母亲一生热爱学习，想学西班牙语，就赴墨西哥住了几个月；想跳舞，就在院中建草坪……从不让时间空过。“就像你一样。”美兰对我说。如今母亲已近90，仍脑清目明，常下棋自娱。
阳子赞叹：“你有这样一位母亲，真了不起。”
美兰叹口气说：“可惜她的基因没传给我们。”
我笑说我的孩子也抱怨没得到好基因。
阳子瞥我一眼说：“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不好的基因。”
中年的我们：日常与使命
我们也分享读书心得。我读了华理克的《标杆人生》，便推荐给她们，说：“每个人来到世上，都有使命。你们的使命是什么？”后来，美兰进入教会，并参与服侍。
转眼多年过去。阳子搬去别的城市，我与美兰仍在我们的生日时每年相聚两次，聊我们做的义工、聊孩子的近况。常常在餐馆，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，还觉得意犹未尽。她说很感恩有这样的朋友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？
二十多年前，我因为英文不够好，加上文化隔阂，在女童军团体里常当安静的观察者。渐渐地，大家接纳我，我也承担起一些工作，成了团体中的一员。后来进入教育界并参与各种义工，近距离了解美国社会，视野开阔，人脉渐广，终于有了落地生根的感觉。
时光匆匆，我们从关心孩子、学业与生活，到如今担起了照顾年迈父母的责任。当年的新手妈妈一起步入丰盈而成熟的人生之秋。
回望过去，我满心感恩：
因为有这样同行的伙伴，三位移民女性，分别来自中国、日本、华人美籍家庭，在异乡携手同行二十年，彼此照亮、共同成长。面对移民的共同挑战——适应新环境、在家庭中传承母国文化、在职业与家庭之间寻找平衡、在异国土地找到自己的定位——我们从未孤单过。
摘自《有盏灯》
发表:
齐鲁
3/21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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