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性之梯与信仰之跃: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
廖伟杰
笔者曾经与同事聊过信仰,出于好奇,问对方为什么相信?虽然有些忘记当时他的具体回应,但大意是他说就是相信。笔者也被问到为什么成为基督徒。笔者则回复是基于“理性”,这听上去或许有些匪夷所思,当时在场的人也觉得有些好笑。但,理性与信仰真的矛盾吗?
早期基督教
如果将视线投向二三世纪,可以发现刚萌芽的基督教中,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想法。其一是试图将哲学融入信仰中,理性能够用来接近神;其二是认为理性有极限,关键点仍是信仰本身。虽然对人的理性有不同评价,但无论如何双方都不认为理性与信仰互相矛盾。毕竟众多神学家在成为基督徒之前,是哲学家、律师等,相当擅长思考。
像是哲学家出身的殉教者游斯丁(JustinMartyr),就试图使用当时流传广泛的斯多葛主义、柏拉图主义,或是“道”(逻各斯,logos)来解释物质和形而上的理念世界,还有耶稣本人的身份。与之相对的特土良(Tertullian)质问:“雅典与耶路撒冷何干?学院与教会何干?异教徒与基督徒何干?”以此对比哲学与信仰、学院与教会、异教徒与信徒。他不否认哲学,只是认为基督教是终点,一旦抵达目的地,就该放弃将哲学与基督教相混合的尝试,即便从理性上难以相信。
但除此之外,善辩的特土良仍然使用锋利的言词与不同意见者、异教斗争,如此诞生了许多神学著作。
伊斯兰世界
这样的两种想法并不只存在于基督教世界,受到罗马帝国与基督教影响的伊斯兰世界,也有类似的想法。随着伍麦亚朝(UmayyadCaliphate, 661-750)疆域的扩大,使当地文化在广大伊斯兰世界内融合外,也带来许多政治、信仰、伦理上的争论。而来自希腊罗马的逻辑和哲学,对于教义给予更为系统化且严谨的论证,以明确解答穆斯林的信仰问题。同样出现试图将希腊哲学融入神学的派别,与认为理性是有极限的主张。
前者最为著名的是穆尔太齐赖学派(muʿtazilah),相信人的理智与思考,并于9世纪时的阿巴斯朝(Abbasid Caliphate)达到高峰。他们甚至认为没有事物是无法被理解的,而《古兰经》是受造的,有天可能会被新典籍取代。这让累积上百年的希腊学问,在数十年内被阿拉伯学者吸收,好用来构筑自己的理论。虽说如此,也因为过于注重理性,后被判为异端。
但哲学有时会与教义抵触,因此有的学者尝试调和哲学与信仰,并出现了调和论。虽说对于哲学与神学之间关系的看法各有不同,但都认为彼此是可以兼容的。像是阿维森纳(Avicenna)。他使用了许多新柏拉图主义,和亚里士多德的理论。而他的思想影响之广,还扩及到西欧,许多神学家受到影响。
不过这种过于理性的想法,逐渐不再能满足信仰的需求,并且部分哲学家为了让两者兼容,甚至曲解教义。在10世纪,哲学逐渐成为神学的附属,而且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持续给予理性的领域发展时,同样给神学和神秘主义提供支持。12世纪时苏菲派的加札利(al-Ghazali)认为神性体验是内隐的,理性终究是有限的,因此逐渐偏向神秘主义。其产生的直接结果是自然哲学逐渐衰弱,神秘主义逐渐占了上风。
但类似于基督教的发展,加札利也学习过哲学,并且不是彻底反对理性与哲学,他论述的方式也使用很多来自哲学的方法与知识。虽说从结果上来看,就是逐渐不再强调理性。
经院哲学
西欧中世纪的经院哲学,虽然有时会被批评毫无用处,但其核心仍然是理性。从基督教教父、希腊罗马哲学、犹太传统等各方汲取资源,试图以理性与逻辑,建构出条理清晰的体系。其中同样有些人认为使用理性来接触上帝是愚蠢的,甚至是亵渎的,因为只凭人的智慧无法认识神。也有些人采取较缓和的立场,认为信仰要置于理性之上,但理性仍可用来解释神的存在。
在13世纪时,亚里士多德的理论,透过阿拉伯世界再度传回欧洲,同时阿维森纳和阿威罗伊(averroes)等人的评论与注释也一同到来。这些除了激起对自然科学的兴趣,还改变了神学发展。与先前的发展类似,这些著作仍然与教义有冲突,而调和的最终成就就是多玛斯·阿奎那(Thomas Aquinas)的《神学大全》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哲学家偶尔会遇到教义上的困难,并相信理性能排解难题,但信仰本身必须被摆置最高位。如哲学家皮埃尔·阿伯拉尔(Pierre Abélard)所说:“如果成为亚里士多德会让我远离基督,那我宁可不要”。也如但丁在《神曲》中所说,知识虽然能让人接近神,但只有信仰才能让人进入天堂与神同在。
邓斯·司各特(John Duns Scotus)和奥坎的威廉(William of Ockham)与阿奎纳有不同的意见。前者虽然认为理性可以被用来解说信仰,但使用时仍然要谨慎,并曾对阿奎纳所建构的体系有所批评。后者则更为直接,认为理性只能作用在感官经验的世界上。
启蒙运动
现代对于宗教的看法,许多来自启蒙运动的哲人,同时还能继续聚焦至18世纪的这些文人们。17世纪的诸多大学者,如牛顿在身为伟大物理学家之外,也是虔诚的基督徒,甚至对神秘学有所涉猎。就算是伽利略,反对的也不是基督教,而是亚里士多德的学说。但在步入18世纪之后,哲人们反对的不再是教权,或是知识论,而是基督教本身。
如果说17世纪的哲人相信上帝创造万物以及支配他们的法则,同时保持对其的介入,那么18世纪的哲人们比前辈多跨出一步。他们坚信自然法则,拒绝神迹对于法则的破坏,而所坚持的批判,除了试图探索各种事物,还彻底拒绝先前人们对世界的理解方式。或者说,这是祛魅后的世界,拒绝逐渐崩塌的传统宗教基础。也能说这是自文艺复兴以来,逐渐变化的思想的终点。他们以文化的角度理解宗教,以心理学来分析,甚至批评宗教只不过是敛财的工具。
他们鼓吹批判思考,否定先前曾经被认为坚不可摧的信念,同时认为一切无法证明的事物毫无价值。只不过哲人们所相信的,都偏向无神论或自然主义,很少花心思确实说明他们认为十分合理,以至于没必要解释的东西。如同休谟、狄德罗等人所认为的,如果一群人宣称打胜仗,或是日蚀发生,那么是可被相信的;但若他们说死者复活,那么就毫无可信度,哪怕他们在某些领域特别具有权威。
这种现象最能在狄德罗(Diderot)的百科全书中体现,他虽说与其他人类似,都是接受基督教教育成长。但在启蒙哲人之中,属于少数的唯物主义者、无神论者,并因为这点与伏尔泰间有了龃龉。他与达朗伯(d’Alembert)将事实分成历史、哲学以及神学。在他们所构筑出的知识领域中,虽然使用了培根的根基,但与虔诚的前辈拒绝将神迹屈于理性不同。两人越过培根所建构的知识树,将宗教与启示附属于哲学之下,并否认任何无法透过感官来推理的一切知识。就这样,基督宗教所教导的教义,与其他哲学或是信仰,似乎没有多大差别,甚至可以说不再归属于知识领域了。
信仰vs理性?
将理性与信仰彻底分割,是距离现今不过300年才出现的,事实上两者的差别,并不算太大。毕竟最初的基督教,与当时所流行的斯多葛主义、柏拉图主义乃至新柏拉图主义,在性质上都有类似之处,并且在人们眼中都是可供选择的对象。虽说最后因为它的性质获得胜利,但那个时代仍是面对各种竞争。基督教的教义与神学中有许多透过理性构筑的部分,神学家们都是饱学之士,他们也确实相信自己所写的。
那么有什么理由能认为理性不能与信仰并存呢?经院哲学家试图透过理性来通向天堂,同时期的高耸哥德式教堂,或是虔诚唱出的圣歌,也都是透过数学所建构。被真理归正的理性,让人感受到高于逻辑的宗教体验。同时可以再次借用但丁的话语,虽说只有信仰可以接触神,但哲学仍能帮助人建造直达高处的阶梯,好预备纵身一跃的机会。理性能协助人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是有道理的,但能否真的相信,仍是关键之所在。
摘自《有盏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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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:
齐鲁
4/25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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