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性羞耻感如何绑架了我们?——拆解内卷的心理燃料
希雅
人到中年,我忽然意识到:我不会休息,也不敢休息。有时即使身体疲惫,或者有空闲时间,内心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——现在停下,是不是太奢侈了?为什么不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?仿佛只要停下来,内心就会隐约浮现某种羞耻感。
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。和一些80后朋友聊起来,发觉我们习惯了以“努力”“上进”“不落后”定义人生。成绩、学历、收入、房子、婚姻、孩子的起跑线……这些悄无声息地成为衡量我们自我价值的尺子。
从表面看,这是一种积极进取的心态;但在更深的心理层面,它往往源于一种难以觉察的状态——无法接纳自己。这种心理状态的底层,并不是懒惰或虚荣,而是一种更早、更隐秘的情绪结构:毒性羞耻感。
毒性羞耻感从哪里来?
如果说内卷是一种集体性的焦虑状态,那么毒性羞耻感往往是它最隐秘、却也最稳定的心理燃料。而这种羞耻感,并不是人进入社会后才突然出现的,它更像是一种被提前植入的情绪结构,在成长过程中一点点成形。
羞耻感不等同于内疚。内疚指向行为——我做错了事;羞耻却指向存在——我这个人出了问题。而这毒性羞耻感根植于我们的养育环境。
在大多数中国家庭中,被看见、被肯定,往往与表现挂钩。与此同时,比较文化几乎无处不在,你被不断拿来与他人对照——成绩、名次、结果、速度。再加上情绪的表达常常被否定:不要想太多,不要玻璃心,不要抱怨。孩子逐渐觉得必须足够好,才能被爱,才有价值。
久而久之,这种外在评价被内化,它会削弱正面反馈,放大失败体验;它让人始终处在一种“自身受损”的感觉中。这种“自身受损”正是毒性羞耻感的核心——它不是针对行为,而是针对存在本身。
如此被养育的孩子很难发展出健康稳定的自我。ta的内在深处,也许仍是一个害怕被抛弃、需要不断证明价值的儿童自我。为了回避羞耻感带来的痛苦,这个自我会发展出各种策略:过度努力、控制、否认、回避休息。这些策略在短期内确实能减轻痛苦,却也让人一步步走进更深的内卷之中。
当羞耻感进入时代机器
如果说毒性羞耻感对个体塑造了一种无法停下的生命状态,那么当它进入一个高速发展的社会结构时,便不再只是个人的问题,而会被迅速放大,最终演化为一种集体性的内卷。
我们这一代人几乎是在一种高度一致的叙事中长大的。经济上行,国家高速发展,社会为个体提供了清晰而单一的成功叙事。“中国梦”并不只是一个宏大的国家叙事,它也被自然地转译成了我的个人梦——考上好学校,找到好工作,去到大城市,站稳脚跟,结婚生子,托举下一代。
这些目标本身并没有错。问题在于,当一个社会的成功路径被高度单一化,而个体内在又早已被羞耻感所驱动时,努力就变成了一种不得不、而且努力被赋予了道德化的意义——勤奋被赞美,拼命被浪漫化,整个社会如同一架轰隆作响的机器,不断向前推进,个体则成为其中自觉运转的“零件”。
机器运转顺畅时,努力会带来回报,焦虑被暂时安抚。在这个阶段,毒性羞耻感找到了它最理想的生存土壤。它不断提醒你:别人还在跑,你怎么敢停?别人做到了,你为什么不行?内卷在这里,并不是简单的竞争,而是一种集体性的过度动员。
更微妙的是,社会评价体系与早期养育经验,在这一刻完成了完美的对接。那些从小在条件式肯定中长大的孩子发现,社会正在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对待他们。这不断让他确认自己的信念:如果我不拼命,我就会一无所有。内卷因此显得合理,甚至必要。
但在心理层面,人们仍在被羞耻感驱动:看似主动选择,实则被内在的恐惧牵引。努力不是为了实现自我,而是为了逃避一种更深的自我否定。当这种状态成为多数人的共同经验时,它就不再是个体的心理困境,而会转化为一种社会氛围。
于是,内卷完成了它最关键的一步——它不再需要外在的驱赶,而是通过彼此的存在,自我维持。每一个不敢停下的人,都会无意中成为他人的参照。
在这样的系统里,真正被压抑的,并不是能力,而是人对自身节奏的感知。我们逐渐失去了问我想要什么的空间。留下的,只是不断向前的惯性。内卷,并不是因为我们太想成功,而是因为我们太害怕失败带来的自我崩塌。
因此,集体内卷并未给人带来真正的安全感。相反,它往往让人更加脆弱。因为当一个人的价值完全绑定在表现和产出上时,任何停滞、失误,都会被体验为对自我存在的威胁。
永远无法抵达的理想自我
我们常认为仿佛只要再勤奋一点、再自律一点,就能从焦虑中突围。但事实上,内卷从来不是懒惰造成的,相反,它往往发生在最勤奋、最自律、最不敢松懈的人身上。
内卷真正的对立面,并不是懒惰,而是安息。
当一个人内在深处始终带着“我不够好”“我必须证明自己”的信念时,勤奋就不再是一种选择,而是一种防御,是为了压制那种一旦停下来就会浮现的羞耻感。于是,勤奋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自我消耗。
韩丙哲在《倦怠社会》中指出,在一个高度绩效化的社会中,人不再生活在“你应该如何”的外在命令之下,而是生活在“你可以成为任何人”的表面自由中。个体宣称只属于自己,仿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主。但这种自由并没有带来真正的解放,反而制造了一种更隐秘、更高效的控制。人开始把要求转向自己:我应该更好,我必须更强,我不能停下。
在这种结构中,过度的积极性成为常态。不断学习、不断提升、不断优化自我,看起来像是自我实现,实际上却逐渐演变为一种自我剥削。
当这种文化逻辑与毒性羞耻感相遇,内卷便拥有了极其稳固的心理基础。羞耻感告诉你:如果不持续表现,你就不配被肯定;而绩效社会告诉你:你永远还可以更好。两者合力,制造出一个抽象的、永远无法抵达的理想自我。没有终点,没有完成时刻,也没有真正的安息之所。
因此,内卷所带来的,并不是集体的繁荣,而是普遍的精力枯竭。抑郁、焦虑、空虚感成为这个时代的流行病,它们的共同特征是自我攻击。不是向外反抗,而是向内施暴。
这正是内卷最残酷的地方:它让人以为自己在前进,实际上却在一点点耗尽自己;它让人看似自由,内里却被羞耻感牢牢驱动。
因此,当我们谈论内卷时,真正需要被看见的,并不是不够努力的问题,而是:是什么让我们无法停下?又是什么让停下变得如此可怕?答案,往往不在意志力,而在羞耻感深处。
基督信仰的颠覆性
如果说内卷的心理根源是人必须不断通过表现来证明自身价值,那么真正具有颠覆性的,并不是某种更高明的心理学技巧,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价值根基。从这个意义上,基督信仰所提供的答案,便是对内卷逻辑的根本性挑战。
在绩效社会中,人的价值几乎被彻底功能化:我是谁,取决于我能做什么、我产出多少、我是否仍具竞争力。在不同的领域,这套逻辑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。它制造焦虑,却被认为理所当然。
而基督信仰所宣告的恰恰相反:人的价值先于表现,先于成就。人并不是通过努力配得爱,而是在证明任何价值之前,就已经被赋予尊严。人之所以重要,不是因为他达到了某种标准,而是因为他是被创造、被认识、被呼唤的存在。
这一点对一个以羞耻驱动的社会来说,是极具颠覆性的。因为毒性羞耻感的核心信念正是:我必须成为某种样子,才值得被接纳。基督信仰所宣告的,则是你被神接纳,因此你才可以成为。
这从根本上瓦解了内卷的心理基础。在这个逻辑下,努力不再是为了换取价值,而是对既有价值的回应;行动不再是出于恐惧被淘汰,而是出于自由的选择;人的生命不再被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“理想自我”所驱赶,而是被安置在一种被肯定的叙事之中。
这正是为什么,从基督信仰的视角来看,内卷不仅仅是社会问题,更是一个人观的问题。当人被理解为“必须不断证明自身合理性的存在”,羞耻感就不可避免;而当人被理解为“已经被承认、被接纳的存在”,羞耻感便失去了它赖以生存的根基。
这种人观的改变,延伸到生活的各个层面。比如在关系中,人可以不只是以功能性角色存在,而可以作为完整的人被对待;在身体层面,人不再被要求持续高效,而被允许有限、疲惫、需要恢复;在内在世界里,自我攻击不再是人的驱动力,怜悯、接纳取代了鞭策。
从这个意义上,基督信仰并不是给内卷社会提供一种“更温和的成功学”,而是提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存逻辑。它不教人如何跑得更快,而是质疑:为什么非要一直奔跑不可?
结语
真正的反内卷,绕不开对“人是什么?”的重新思考。如果人只是绩效的集合,是不断升级的项目,是需要通过比较来确认价值的存在,那么内卷就是这套人观的自然结果。制度可以调整,路径可以变化,但焦虑与自我剥削只会换一种形式继续存在。
而当一种不同的人观被重新提出——人不是先通过表现才获得价值,而是先被承认为有尊严、有位格的存在,内卷才第一次失去了它的必然性。这并不是一种逃离现实的理想主义,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现实主义。因为一个社会真正难以承受的,并不是速度的放缓,而是越来越多的人,在高速运转中逐渐失去作为“人”的自主性和创造力。内卷最终暴露的,不只是制度的问题,而是我们是否还相信:人本身是否值得被尊重?
首发《海外校园》173期
发表:
齐鲁
6/7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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