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的棋局,一只狗的交托
火鸷
我小时候很喜欢下棋。其中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,因为从来没有人陪我下。
于是,我学会了自己和自己下棋。左手执黑,右手执白,我成了两个人的化身。每当一方落子,我就站起身,绕到棋盘的另一边,换个身份,替对手思考下一步的杀招。有时候,一盘棋可以下一整个下午。我就在那方寸之间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,屋子里越来越安静,静到最后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那清脆却又孤独的回响。
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是我童年最准确的一幅画像:一个孩子,一盘棋,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我出生在20世纪80年代某个中国大城市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,是家里的独生子。父母是认真的基督徒,工作勤勉,生活严谨。他们从未打骂或虐待过我,相反,他们觉得已经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我。但人生的吊诡之处在于,一个人生命里最深沉、最本质的东西,往往不是靠“给予”就能得到的。
我从小体弱多病,发烧感冒是家常便饭。父母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:出门时反复确认衣物;吃饭时担心营养不足;为了保护我,从不让我做剧烈运动;甚至在我做任何尝试时,他们都会因为担心我失败或受伤而忍不住伸手代劳……那时候,我觉得这就是爱,我在他们体贴入微的照顾下长成了顺服乖巧的孩子。但长大后我才发现,这种密不透风的爱,其实在持续传递着另一种负面语言,即在潜意识里告诉我:你很脆弱,你是不行的,你是一个有缺陷的人,你需要别人。
我想,孩子并不是透过语言,而是透过家庭给他营造的感觉来理解世界的。如果一个人总是在你跌倒前就扶住你,总是在你尝试前说“还是我来吧”,你就会慢慢习得一种“无力感”,心理学上称之为“习得性无助”,或是“自我效能感”的缺失。父母对我的这种过度保护,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不信任——爱到不敢相信这个孩子有一天可以独自站立。他们不知道,一个孩子真正需要的,是有人相信他能够活出自己的生命。
缓慢的灵魂与无声的陪伴
长期习惯于和自己相处,让我成了一个在社交中极度边缘的人。
从小,我的朋友寥寥无几,在热闹的聚会中,我总习惯坐在最角落。看着别人谈笑风生,我表面上也跟着笑,却始终无法真正融进去。初识我的人会觉得我很“冷”,有一种疏离感,其实我只是慢,慢到一段关系需要很久,我才敢把心门推开一条缝。
真正陪伴我成长的是动物。小乌龟、小鸡、小鸭、小鸟,甚至院子里的蚂蚁、夏天的一只蟋蟀,我能蹲在那里看它们吃东西、缓缓地爬,看上几个小时。它们不会说话,却让我感到放松,从来不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。它们是我童年最早、也是最忠诚的朋友。
这种内敛的性格也潜伏着更深的阴影。成年后,我去看过精神科,医生告诉我,我有抑郁症,并给我开了药。可是吃了两天,我整个人很不舒服,便没有继续。我母亲也长期受此困扰,她的一生鲜有真正的快乐和轻松。人到中年,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她——我们的生命里仿佛一直住着一片冬天,虽没有狂风暴雨,却很少真正放晴。
我一直羡慕那些很容易快乐的人。比如我妻子,她开朗、自然,对人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和亲切,在人群中如鱼得水。而我,哪怕只是参加一场稍微多人的聚会,或者和朋友聊上一上午,回家后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休养一两天,才能恢复力气去面对世界。
妻子曾经对我很不解,但后来越来越理解我。如果连续几天我们有聚会,她就不会再安排新的活动,她会笑着跟孩子们说:“让爸爸休养一下,我们自己去玩吧!”她没有逼我改变,只是慢慢地适应我。孩子们也逐渐知道,爸爸不是不喜欢他们,只是有时候,爸爸真的没有力气。这个家让我感觉到安全,我不用努力证明什么,或自己一定要好起来才可以被接纳。
但今年,我没料到,神还有另一份礼物,在路上等着我。它有四条腿,还有一条一直摇个不停的尾巴。
Kiwi:被遗忘的世界
领养Kiwi是为了满足孩子们的愿望。在此之前,我一直抗拒养狗,因为我知道养一个生命和拥有一件东西是两码事。一只狗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的责任:生病、衰老、依赖,以及注定会先于你离去的离别。我不想轻易开启一段无法负责到底的关系。
Kiwi是一只生下来没多久就被主人遗弃的小狗。初见时,它眼神里透着胆怯和观察,似乎还在探测这个世界是否安全。孩子们起初热情高涨,整日陪着它,但很快新鲜感褪去,又加上要上学,照顾kiwi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我身上(妻子讨厌养狗)。我开始研究狗粮,学习幼犬训练,留意它每一餐的食量和排泄。以前我从未想过,自己会为了研究一只狗而看大量视频。
作为一个习惯熬夜的人,自从狗狗来到我家,每天清晨6点,我都会睡眼惺忪,将守在门口的Kiwi唤出,带它去外面遛弯,就怕它憋不住在窝里大小便。清晨的空气微凉,它总是兴冲冲地跑在前面,闻闻路边的草,看看飞过的鸟,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,都值得它认真看上一遍。
小时候,我其实也是这样。一只蚂蚁,可以看半天。一只蜗牛,可以跟着它走很远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越来越急。开车的时候想着事情,吃饭的时候想着明天,祷告的时候想着今天还有哪些事情没有完成。我越来越少真正看见眼前的东西。我忽然意识到,现代人的问题,也许不是看不见神,而是我们早就看不见世界了。
我跟在kiwi后面,睡意已经褪去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。那不仅是外在的静谧,更是一种心灵的定锚。在那段不需要言语的路上,我仿佛是和神一起走在他创造的世界里,那是我一天中最接近祷告的时刻。
kiwi不是一只容易训练的狗,它极度考验我的耐心。在一个个闷热的下午,为了告诉它不可以在家里随便拉,我满头大汗地带它进进出出。但这只狗显然忘性大,今天学会了,明天又忘了,反反复复。妻子笑着说:“以前带俩孩子都没见你这么认真。”这句话让我陷入沉思。为什么我会对一只狗有这么多的耐心?
我意识到,kiwi并没有带给我一个新的世界,它只是把我那个早就遗失的世界找了回来。那个蹲在地上看小鸡啄米、看乌龟爬行的小男孩从未消失,他只是在成长的重压下被我遗忘了。
信任的功课
有一天早上醒来,kiwi软弱无力地趴在门口,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它显然生病了。我顾不上吃早饭,抱着它去医院,它一路上安静地躺在我怀里。那一刻,我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触动:有一个生命正完全依靠着我。这种完全被“信任”的感觉,让我感觉到心里某根紧绷了40年的东西慢慢松开了。这是一种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——它不在乎我赚多少钱,也不在乎我是否成功,甚至不在乎我是否有抑郁症,它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我。我是它的主人。
每次回到家,kiwi会兴奋地冲过来迎接;有时我坐在沙发上,它会安心地靠在我脚边睡着;更多的时候,它安静地跟着我……这种信任是不加防备、完全敞开的。
我反思自己,这一生我其实很少这样信任别人,我的这种内向与疏离并非天生,而是一种为了自我保护而建立的防御机制。
如果说童年时“左右手对弈”是一种孤独的消遣,那么成年后的社交则更像是一场高强度、充满博弈色彩的防御性棋局。每当我步入一个社交场合,比如一次不可避免的职场饭局或朋友聚会,我的大脑便会立刻自动开启“观察与分析”模式:我会敏锐地捕捉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信号——某人一闪而过的冷淡眼神、话题转换时的微妙停顿、或是某句带着弦外之音的客套话。
我像是在脑海中预演着对方的每一招棋。如果对方显得过于热情,我会下意识地怀疑其背后的动机;如果对方保持沉默,我则会反思自己是否说错了话。这种“分析式的防备”让我始终无法真正进入当下的对话。即使我表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,内心却一直在寻找撤退的路线,预设好“如何体面地提早离开”。
这种状态极其耗能。当聚会结束,我感到的不是欢愉后的满足,而是一种脱力般的疲惫。我想“躲起来”,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,是一场无法看清规则却又处处需要应对的挑战。
对比之下,Kiwi的信任显得如此“不加防备”且充满力量。当它把最脆弱的肚皮翻开对着我,或者在生病时全然瘫软在我怀里时,它并没有分析我是否是一个完美的、不会犯错的主人。它没有防御机制,它的力量恰恰来源于它的全然交付。这种“脆弱的勇敢”深深震撼了我这个习惯穿戴铠甲生活的人。原来一个生命,竟然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另一个生命。
带kiwi打疫苗时,它其实有些害怕,不断往后缩,但在我的安抚下,它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。它并不明白打针的意义,它甚至会觉得我欺骗了它,但它依然相信我。这让我重新读懂了约伯——在现实生活中,我们经常会陷入约伯式的困境:突然降临的病痛、毫无征兆的职业变故、或是难以调和的家庭冲突。面对这些生命中的不确定性,我们的第一反应通常是追问“为什么?”——我们向神、向命运、向他人要一个解释。我们天真地以为,只要得到了解释,痛苦就能被消解。
但解释往往是苍白的,它只能满足理智,却无法抚慰灵魂——神最终并没有向约伯解释他受苦的具体原因,而是带着他观看宇宙的奥秘、受造物的奇迹。约伯要的也不是神的解释,他要的是神在旋风中对他说话。
当在生活中面对无法解释的暗礁时,我能否学习像kiwi一样去信任神——即使没有看透一切的智慧,即使那个“针头”令人恐惧,但只要知道自己正身处那个比世界更大的怀抱中,便能安心?我想,对我来说,信任的挣扎,就是承认我的世界只有这方寸之大,而神的世界无穷无尽。
是负担还是礼物?
有时候妻子也会抱怨,觉得kiwi是我们家的一个“负担”,我们花了好多精力、心力、以及经济上的支出。的确,从人的功利角度来看,我们完全不需要有这个负担。就像神本来也可以创造一个极其高效、没有任何“累赘”的世界——没有蝴蝶,没有鲸鱼,当然也没有狗。
但他没有。他带着喜悦创造了人,也创造了许多种活物、并评价说:“他们是好的。”每一种活物,都有自己的样子、自己的节奏、自己的性情。我越来越觉得,动物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启示。它们提醒人:世界不是为了你存在。
事实上,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敬畏生命,他才开始真正敬畏神。敬畏神不是一种抽象的情绪,而是落实到如何对待具体的受造物。
有一次,kiwi悄悄跑到我们的楼上书房(它不被允许上楼),拉了一堆便便。我发现后气得大叫,对它发泄了一通。它一下子愣住了,耳朵慢慢垂下,身体缩成一团。看着它恐惧、瑟缩的眼神,我知道,我当然可以控制它,在这个很小的生命前。我比它有力量,有智慧,有能力。但那一刻,我感到羞愧。
过去我以为圣经中的“管理”是行使权力,现在我明白,那更像是一种照料——神把一个生命交给你,是为了让它因为你的存在而活得更好。那天,我蹲下来,摸着KIWI,跟它说对不起。它慢慢走过来,舔了舔我的手。原来原谅是这么简单,反而是人把它变复杂了。
陪伴kiwi的过程让我学习放松、信任,但这并不代表我就“痊愈”了。保罗曾说他身上有一根刺,我也曾苦苦哀求神拿掉我身上的“刺”——那些抑郁、社交恐惧和内心的敏感,我也想要变成像妻子那样阳光的人。但如今,我慢慢放弃了这种挣扎。因为我知道,神并没有把我们都造成一个样子,他接纳我,也接纳我的问题。
直到今天,我依然不喜欢热闹,有时聚会后依然会感到疲惫,仍旧没有办法与父母一起轻松谈笑。有时候,我也还是会觉得,人和人之间太复杂了,然后,我又想躲起来……保罗的经历使我明白,今生不一定能得到完全的医治,而是因为上帝,有一天,我们可以带着那些过去,继续有盼望地生活。
每天早晨6点,KIWI依然守在门口。它不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我一起出门。在那条通往清晨的路途上,我看着它欢快地奔跑,仿佛每一天都是创世的第一天。
摘自《海外校园》175期
发表:
齐鲁
8/28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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