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求天长地久，但求曾经拥有——我家的“特殊使者”
思南
1
进入人生的中途，才遇到恬恬，她的好处只有爱狗的人才能体会。
多年前，当先生带着孩子们每个周末都去拜访宠物收容所时，我以为日子还会和从前一样。可是，某个星期天，他们带着一只10岁高龄、体重20磅的黑色狗登堂入室，开始了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与狗共舞的日子。用不了多久，恬恬就让我体会到什么叫相见恨晚。
自从有了恬恬，每天回家，都不必担心被冷遇。一推开门，就见她欢天喜地地迎上来。那时，晚上我去大学修教师执照的课，回来晚了，全家人都睡了，只有她睡眼惺忪摇摇摆摆地走过来，跟我打个招呼。偶尔遇到她累得实在爬不起，她就在原地把尾巴举起，摇一摇，好像在说：“欢迎回家。”
恬恬虽说是为孩子们养的，我却担当了照顾她的责任，喂食、梳毛、带她散步、跟她聊天，不知不觉中，我就成了她的“妈妈”。我在家里走到哪里，她就跟到那里。我在厨房做饭，她就在地毯上躺着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，一副“守着阳光，守着你”的一往情深。我在沙发上看书，恬恬就在一旁趴着，两个爪子摊在两旁，将下颚贴着地面，显出一副无所用心的憨态。我看着她，她就用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回视我，拍拍她，她并不动声色，却把尾巴举在空中，摇啊摇。
我不在家的時候，她的日子如何，我心里不免好奇。有几次，我推开门，只听见咚咚咚一阵乱响，随即看见恬恬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。我严肃告诫她：“不可以上楼的！”但她到底在楼上做什么呢？后来女儿揭开了这个谜底。女儿对恬恬有些随性，恬恬对她也随便。有一次她回到家，恬恬也没有去门口迎接。她上楼后，赫然看见恬恬在我们楼上的主卧，大模大样地躺在大床上，想必是在饱享“妈妈”的味道。
2
恬恬是儿子的宠儿，儿子每天早上起来，或是从学校回来，一见到恬恬，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，声音也格外温柔，一边拍着她，一边哼着为她编的儿歌。每次当我在家里忙这忙那，恬恬的一双黑眼睛就围着我转时，儿子常常半是撒娇半是央求地说：“恬恬想要你拍拍她”，“你怎么还不拍呢？”因为我在恬恬心目中的特殊位置，顿时在青少年儿子眼中身价倍增。
恬恬从不吝啬表达情感。有一次下班回来，恬恬照例迎上来欢迎我，一边抬起尾巴起劲地摇，我也被她的热情所感染，跟她热切寒暄起来。被冷落在一旁的先生，冷不丁冒出一句：“我不过就是少条尾巴嘛！”先生自称照顾恬恬是出于责任，而非激情。恬恬对“爸爸”的爱也是有节制有分寸的，不像对其他家人那样冒着傻气。
有一次，在我们家有一个小组聚会，宾客盈门，把客厅里的两张沙发坐得满满的，连楼梯上都坐滿了人。恬恬在人前转来转去良久，我们以为是人多，她不习惯，生怕她行为反常。等到晚上11点，终于有一位客人站起来活动，恬恬趁势一跃而上，在沙发上躺下，说什么都不下来了。我们这才醒悟，这沙发向来是她的宝座，她不明白客人怎么可以这样无礼，霸占她的地盘。她转了一个晚上，原是要收复失地。
从前我们无牵无挂，常常喜欢出游，自从有了恬恬，就不能天马行空了。即使外出，也要寻找宠物合适的地方。有年春假，我们第一次带恬恬出去露营，当我们把所有的行李都放上车，恬恬仿佛感应到什么，趴在座位上，说什么都不下车，最后我们把她抱起来，放到车后排的座位，她才算明白是要带她一起去的，兴奋地摇起尾巴来。第二天，有朋友来找我们一起玩。当我们一家去划船时，留恬恬跟朋友在岸上等，恬恬站在沙滩上对着我们越走越远的身影，不停地叫。后来，朋友开玩笑说：“她以为你们不要她了。”我听了，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扯得一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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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时，全家计划回国探亲，我们早早就在为恬恬的去处筹划。后来，儿子的一个朋友问可不可把恬恬带回家去，这让我们喜出望外。那位妈妈是个细心的人，让我们出门前两天就把恬恬送去，让她好适应环境。我们一家人，浩浩荡荡地把恬恬送去。临行前的晚上，我们全体去跟她告别。她一见我们，就开始撒娇表演，在地上打滚，并用吻部在地毯上有韵律地来回摩挲，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。那位母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，稍后，她说：“她一直都是很安静的，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。”
旅途中，每每见到一条狗，我们一家三口（除了只对人有兴趣的先生外），就会行注目礼，并一同叹着气说：“我想恬恬了。”虽然善解人意的朋友经常把恬恬的生活照通过电子信件寄给我们，却难以了却我们的思念。
我们回来的当天下午，孩子们就嚷着要去接恬恬回家。我们开车到寄养的人家，恬恬正在车库外散步。将近四个星期过去了，她还会记得我们吗？我们在车里紧张地等着。当她的目光终于扫过我们的车窗时，里面有一道光被点燃了。她飞跑过来，后腿直立，用前爪搭在车门上，向我们热情致意。我们再也忍不住，一起涌上前，一把将她抱起来。突然间，女儿指着我的身后说：“妈妈，你看！”我回头望去，只见车门上赫然刻着几道垂直的抓痕。我安慰她，又似乎是自语：“没关系。妈妈不在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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恬恬15岁的那个暑假，我回国一个月，先生留在美国。电话里，他轻轻地说：“恬恬不行了。”回来时，她已经站不起来，只能趴在地上迎接我。看到我回来，她努力抬起头，尾巴轻轻动了一下，像往常一样，想告诉我：欢迎回家。
我们带她去看医生。医生轻声问，要不要让她安静地离开。我望着她那双陪伴了我们5年的眼睛，终究没有勇气替她作这个决定，还是把她带回了家。后来，她已经不能控制大小便，我们给她穿上尿布，每天为她清洗身体，抱她到草地上晒太阳。有一天，我外出回来，她依然躺在我书桌下熟悉的位置。只是，当我走近时，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。我一下子被悲伤击中。她苦等了我一个夏天，直等到我回来才撒手而去。
后来，我们把这些年来留下的照片，一张一张整理起来，为她做了一本相册。翻阅时，仿佛又看见她在厨房地毯上静静陪着我，看见她霸占沙发时理直气壮的神情，看见她飞奔过来迎接我们回家的样子。
直到今天，每当街上遇见一只和她长得相似的狗，我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，多看几眼。她早已远去，却从未走出我们的思念。
我曾经对朋友说：“不求天长地久，但求曾经拥有。”拥有恬恬，是我们一家的福气。她来到时已经10岁，我们给了她一个家，她却以余生来回报。恬恬就像是上帝送给我们的一位特殊使者。她用短短5年，以她纯真的方式，教会我们什么是忠诚的陪伴，什么是毫无保留的爱和全然的接受。
她虽然离开了，但那些曾经相伴的时光，那些温暖的瞬间，依然留在岁月深处，静静闪耀。
摘自《有盏灯》
发表:
齐鲁
10/10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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