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出人类中心幻觉——当猫、山川、海洋开启“无声敬拜”
盐系传道
安静、真实地活着
我喜欢猫，也养过三只猫。相处久了，我慢慢发现，猫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安定。猫不像狗那样热烈，也不太急着讨好人。它愿意亲近你时，会轻轻走过来；不想理你时，也会毫不犹豫转身离开。它好像从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什么。
有时，它醒来，伸个懒腰，走到阳光落下的地方，慢慢趴下。它安静地在那里，尾巴偶尔轻轻摆动，耳朵捕捉细微的声音，眼睛半闭着，好像已经进入一种我们很少触及的安息。
养宠物的人大概都熟悉这样的时刻。它们高兴时摇尾巴，害怕时躲起来，饿了就找吃的。它们不完美，有时也很烦人。猫会在你最忙的时候踩键盘，狗会在你刚拖完地后把爪印留得满地都是。可是，它们身上有一种安定，不需要费力成为别的东西。
这种安定，并不是因为它们的世界没有危险，也不是因为它们的生命没有限制，而是因为它们没有试图成为“别的存在”。它们不需要通过表现来证明自己是谁，也不需要通过比较来确认自己的价值，它们只是按着受造的样式安静、真实地活着。
宇宙性的赞美
也正因此，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思想“赞美”。如果赞美不只是开口说话，不只是唱出美妙的旋律，也包括一个受造生命按着神所赐的本性活在他面前，那么动物的存在就不再只是陪衬。它们不会讲神学，不会唱诗，却能以自己的方式，提醒我们什么叫受造物在神面前各从其类，各居其位。
这让我们思考：动物会赞美神吗？
如果赞美一定要有清楚的语言、理性的认信、系统的教义表达，那么动物当然不会。<1>如猫不会唱诗，狗不会背信经，鹦鹉不会解释救恩论。但《诗篇》148篇却把我们带进一个更辽阔的敬拜场域：
“你们要赞美耶和华！从天上赞美耶和华，在高处赞美他……日头、月亮，你们要赞美他；放光的星宿，你们都要赞美他……大鱼和一切深洋……大山和小山，结果的树木……野兽和一切牲畜，昆虫和飞鸟……都当赞美耶和华。”（参《诗篇》148:1、3、7、9、10）
这是一首宇宙性的赞美诗。人类当然在其中，但并不是唯一的声音。诗人没有把其他受造物当作陪衬，而是把整个世界都纳入敬拜之中。天穹、山岭、海洋、风雪、动物、植物，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回应创造主。
问题是，它们怎样赞美？
如果只是把这些当作诗歌修辞，好像一切变得简单了。日月不会开口，星宿不会作曲，海中的鱼不会排练，野兽也不会在山林里唱四声部。我们因此很容易认为，诗人不过是在拟人化自然界，用夸张的诗意来衬托人的敬拜。
这种说法并非全错。《诗篇》当然是诗，诗歌语言本来就有想象、夸张和情感的力量。可是，若我们太快把万物赞美神解释成单纯修辞，就可能会削弱圣经本身的教导。迪恩·德拉蒙德的《生态神学入门》中提醒我们，圣经中受造物对神的赞美虽然带有隐喻性，却不能简单视为诗意修辞。<2>换句话说，《诗篇》148篇不只是借用自然界来装点人的敬拜，而是在邀请读者重新看见：受造界本身就处在与神的关系之中。
万物因被造而赞美
马洛（HilaryMarlow）在TheHills Are Alive!一文中，研究了《诗篇》中自然界的拟人化现象，她发现现代人面对“山岭欢呼”“树木拍掌”“诸天述说”这类表达时，常会立刻问：这是字面还是比喻？但古代诗人可能没有我们这么焦虑。她认为，诗篇作者意识到造物主与受造物之间的关系具有深远的神学意义，比现代人用理性主义方式所允许的更神秘。<3>这对我们理解《诗篇》148篇很有帮助。受造界的赞美，不必被局限为“真的会说话”或“只是文学手法”两个选项。
也许我们需要重新理解赞美，赞美不只是语言行为。人的赞美常常通过语言，因为人被赐下言语的能力，可以记念、感恩和回应。但受造物的赞美，更多不是“说出来”，而是“活出来”——星辰按着轨道运行，是一种赞美；树木按季节结果，是一种赞美；鸟儿飞翔，鱼儿游动，羔羊依偎，也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创造主。
当然，这并不是把动物浪漫化，自然界并不总是温柔的。狮子会撕咬，蝗虫会吞吃，蛇也会伤人……圣经没有把动物处理成童话里的角色。先知书里，动物与土地、旷野、风雨、天象一样，常常出现在审判和灾难的画面中。它们有时是受害者，有时是见证者，有时甚至成为神审判的工具。
这恰恰说明，受造界不是静态的背景。马洛（HilaryMarlow）在BiblicalProphets and Contemporary Environmental Ethics一书中指出，《何西阿书》《阿摩司书》和《以赛亚书》都呈现了人类、非人类受造物与神之间的相互关系，而且这些文本常以形象化语言描述受造物、人与神的互动。<4>若把这观察带回《诗篇》148篇，就会发现：被邀请赞美神的，不只是可爱的宠物，也包括我们害怕、陌生、甚至排斥的受造生命。
这意味着，赞美神的秩序并不是建立在“可爱”或“有用”之上，而是建立在“被造”这一事实之上。猫不需要先变得像人，才有资格在神面前有意义。狗也不需要承担人的情绪期待，才值得被温柔对待。飞鸟、虫蚁、山岭、海洋，更不需要先能服务人类，才能得到神的青睐。这是《诗篇》148篇对人类中心主义的一次温柔拆解。
走出人类中心主义
我们不是站在受造界之外观察自然的旁观者，也不是站在受造界之上为万物定生死的审判官，我们自己也在受造秩序之中。我们呼吸同样的空气，踩在同一片土地上，与动物、植物、山川、海洋一同活在神的创造、护理、审判和复兴之下。
人虽然有特殊的尊严和责任，但这种尊严并不是让人脱离受造身份，更不是让人像神一样决定一切生命的价值。人的尊严首先意味着人知道自己不是神，只有承认这一点，我们才能正确理解自己的使命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动物的“赞美”并没有削弱人的地位，反而重新界定人的位置。人不是唯一的敬拜者，而是被呼召成为有意识的回应者。人可以理解、表达、记念，并用语言回应神，这是一种独特的恩赐。但这种恩赐不是为了压过其他受造物，而是为了在万物中高举神的荣耀，并用语言带出清醒的回应。
包衡（RichardBauckham）特别在Livingwith Other Creatures一书中提到，认真看待大自然对神的赞美，可以帮助人抵制把世界完全人性化的趋势。若世界只剩下人的需要，其他受造物就会沦为人类建造自我世界的材料。他甚至说，关注非人类如何赞美神，是圣经和基督教传统中对抗人类中心主义的有力矫正。<5>这句话放在今天尤其刺耳。我们太习惯把一切变成资源：土地是资源，森林是资源，动物是资源，连宠物有时也变成情绪资源。
因此，《诗篇》148篇不是一首遥远的古代诗歌，它其实在问我们：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不是人类独白的舞台吗？
敬拜不是表演
动物的无声赞美，揭露了人的错觉。我们常常以为，必须先会理解，会表达，会发声，才配得上赞美神。但《诗篇》148篇提醒我们：在神的世界里，存在本身绝非偶然。
这对现代人来说尤其重要。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要求人证明自己的时代。成绩、前途、收入、效率，甚至休息和兴趣，都被评估。人若不能带来贡献，就容易觉得自己没有价值。于是我们把“有用”当成存在的理由，甚至在信仰中，我们也会问：我是否足够属灵？是否够资格服侍？是否足够有影响力？如果答案令人沮丧，我们就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一只趴在阳光下的猫，反而像一个安静的提醒：生命的价值不是只有完美的KPI。猫不工作，不赚钱，不卷，却仍然是存在的生命。当然，人不是猫。我们不能把动物的存在方式直接套在人身上，然后说：“人只要存在就够了，什么都不用回应。”这不是圣经的教导。人有语言、良知、责任和使命。人被呼召敬拜，不只是被动地存在，也要主动地回应。人的赞美包括口中的歌唱，也包括身体的献上、对邻舍的爱、对受造世界的照管。
所以，动物的无声赞美不是取消人的言语赞美，而是纠正人的骄傲。它提醒我们，敬拜不是表演，也不是制造情绪，而是把自己放回正确的位置：我是受造者，神是创造主。
这对今天的教会崇拜也带来重要的提醒。我们很容易把崇拜理解为人的活动：谁带领、谁唱得好、谁的设备专业、谁带领的气氛感人……这些当然重要，可是，如果崇拜只剩下人的表现，就容易变成消费崇拜。
《诗篇》148篇让我们看见，崇拜不是以自我为中心。每一次崇拜，我们其实是在加入一个早已存在的“合唱团”。我们被呼召，是与天上的天、海中的鱼、地上的走兽、山岭、树木、风雪一起宣告：耶和华的名当受称颂。
这并不意味着教会需要把动物带进主日礼拜，或把自然界浪漫地搬进礼堂。真正的提醒是：我们要恢复一种谦卑的敬拜感。人的声音固然重要，却不是唯一的声音。人得到救赎当然是宝贵的，却不是神关怀受造界的全部范围。费列咸（TerenceE. Fretheim）在Godand World in the Old Testament一书中提醒，我们越狭隘地谈论审判，对救恩的理解就越有限（只关注人）。<6>这句话同样可以提醒我们：若我们把赞美理解得过窄，把救赎想象得过小，也会错过圣经中更宽广的神学视野。霍夫迈尔（JeffreyH. Hoffmeyer）在Covenantand Creation一文中指出，人不仅与整个受造物共同经历生与死的过程，也分享得救的盼望。<7>
动物也在赞美神
圣经中的受造界不仅参与赞美，也参与叹息。保罗说，受造之物一同叹息、劳苦（参《罗马书》8:22）。这使《诗篇》148篇的赞美不再显得天真，受造界会赞美、彰显神的荣耀，也会叹息、承受人类罪的后果。
如果动物的存在也在神面前有意义，那么爱动物的第一步，或许不是让它更懂人，而是承认它作为动物的身份。猫可以是猫，狗可以是狗，鸟可以是鸟。它们不需要被提升为“准人类”，才值得被宠爱。也不需要成为人的精神寄托，才有被温柔以待的资格。
动物会赞美神吗？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：它们不是用人的方式赞美，却真实地参与在神所设立的赞美秩序之中。当一只猫在窗边打盹，当一只狗在门口等主人回家，当鸟群掠过傍晚的天空，当一棵树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结果，它们都在提醒我们：世界不是人类独白的舞台，创造主的荣耀在受造界随处可见。
人的特别之处，不是压过其他声音，而是能够听见这些无声的赞美，并用语言回应神。也许这才是人类敬拜的尊贵：不是站在受造界之上，而是站在其中，带着清醒、感恩与悔改，说出那句所有生命都被邀请进入的赞美：
“你们都当赞美耶和华。”
小问答：
<*>你如何从一只猫的安息中看见自己内心的需要？<*>在一只宠物面前，我们可以如何感受生命平等和谦卑，而不是以我为中心？注：
<*>事实上，圣经中的动物叫声常被视为对上帝的呼求和回应，在圣经文本中，动物本身就是独特的赞美主体，参Peter Joshua Atkins, “Praise by Animals in the Hebrew Bible” 44, no. 3, JSOT (2019): 1–14.<*>施莉雅·迪恩–德拉蒙德，《生态神学入门：关爱地球的神学》，潘慧敏和林荣钧编，周兰兰译，香港中文大学天主教研究丛书翻译系列2（香港：香港中文大学天主教研究中心，2021），36。<*>Hilary Marlow, “The Hills Are Alive!: The Personification of Nature in the Psalter,” in Leshon Limmudim: Essays on th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of the Hebrew Bible in Honour of A. A. Macintosh, ed. David A. Baer and Robert P. Gordon, LHBOTS 593 (London: Bloomsbury T&T Clark, 2013), 189–203.<*>Hilary Marlow, Biblical Prophets and Contemporary Environmental Ethics: Re–Reading Amos, Hosea, and First Isaiah (New York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09), 120.<*>Richard Bauckham, Living with Other Creatures: Green Exegesis and Theology (Waco, TX: Baylor University Press, 2011), 154.<*>Terence E. Fretheim, God and World in the Old Testament: A Relational Theology of Creation (Nashville, TN: Abingdon, 2005), 159.<*>Jeffrey H. Hoffmeyer, “Covenant and Creation: Hosea 4:1–3,” RevExp 102, no. 1 (2005): 143.
本文首发《海外校园》175期
发表:
齐鲁
10/10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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